何凯看着门口一脸错愕的张妍,指尖轻轻收起手机,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。
“张妍,没想到这是你家。”
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落地窗视野,语气松弛自然,“杨书记提起我们县城西南郊的问题,我一路转过来,唯独你家这栋楼视野最好,正对对面的金安御府,就临时上来看看情况。”
张妍愣在原地,指尖还捏着玄关钥匙,几秒后才反应过来,连忙弯腰换鞋,脸颊泛起一丝局促。
一旁的乔兵后知后觉,脑子终于转过弯,瞳孔猛地一缩,手脚瞬间无处安放,僵直着身子上前半步。
“您……您是何市长?!”
他双手下意识搓着裤缝,脊背绷得笔直,典型的基层干部见到大领导的拘谨模样。
何凯抬手虚压一下,笑意温和,褪去了工作里的凌厉气场。
“下班时间,别绷这么紧,抛开工作身份,我就是过来走访调研的普通人,随意一点就好。”
张妍快速放下手里的包,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玄关杂物,转头嗔怪地看向乔兵。
“愣着干什么?赶紧给何市长泡茶!我去简单收拾下厨房,早下班没提前准备,怠慢领导了。”
“不用忙活。”
何凯立刻摆手打断,语气真切,“我就是上来聊几句,了解点基层情况,千万别折腾饭菜,等会儿我做东,请你们小两口出去吃顿便饭,就当是上门叨扰的补偿。”
夫妻俩对视一眼,依旧浑身不自在,站在原地迟迟不敢落座。
何凯笑着抬了抬下巴,姿态愈发随和,“坐,都坐下聊,乔兵,刚才怎么说的,下班无上下级,该怎么聊就怎么聊。”
乔兵这才小心翼翼挪步过来,没敢坐沙发,乖乖拉过一张矮板凳坐在侧边,腰背依旧微微弓着,浑身透着拘谨。
“何市长,说实话,我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,看着比我们这些基层上班族也大不了几岁。”
何凯靠在沙发上,姿态放松,“私底下不用拘谨,我正好想听句实话,你们单位、基层圈子里,都是怎么议论我的?”
乔兵脸颊一热,抬手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,眼神左右飘忽,明显有所顾忌。
“这……这怕是不太合适吧,背后议论领导,不合规矩。”
“没事。”
何凯神色平静,眼神坦荡,“直说无妨,我就想听听基层干部眼里最真实的我,不搞追责、不记对错。”
一旁的张妍看不下去,伸手轻轻推了一把乔兵的肩膀,“何市长都这么说了,你据实说就行,磨磨蹭蹭地干什么。”
有了张妍打气,乔兵才松了口气,语速放缓,慢慢开口。
“那我就实话实说了,一开始您刚来柳城,大家私下都传,说您后台极硬,是省里特意空降下来镀金的,背靠大山,没人敢招惹。”
何凯微微颔首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不少人说,您是带着任务来的。”
乔兵压低声音,语气诚恳,“之前您在睢山县大刀阔斧整治乱象、肃清风气的事,整个系统都传遍了,大家都说,您来柳城,就是要复刻之前的路子,整顿官场歪风、整治行业乱象,我们这些普通基层小兵,其实都无所谓,踏实干活就行,反倒乐见其成。”
何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。
他听得出来,乔兵话里藏着保留,很多深层的揣测和流言都刻意略过了。
但他没有追问,私下闲谈本就点到为止,没必要逼着对方掏心掏肺。
更何况,外界的流言蜚语,他从来都不甚在意。
乔兵顿了顿,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,语气也轻快了不少,“不过最近大家的想法都变了,您力推干部年轻化、实干优先,打破论资排辈的事,整个市直系统都传开了,我们这些熬了好几年、埋头干活的年轻人,终于看到奔头了,再也不是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、熬年头才能上位的老样子。”
何凯挑眉轻笑,“这话,是不是张妍私下跟你灌输的?”
“她可从来不说这些!”
乔兵连忙摆手,语气笃定,“这是所有年轻干部的共识,早就传遍各个单位了,不用谁特意说。”
何凯轻轻点头,顺势拉回正题。
“先不说人事的事,刚才你正要跟我讲金安御府的情况,被张妍回来打断了,接着说吧。”
提到正事,乔兵神色一正,收起笑意,语气严肃起来。
“何市长,这个楼盘烂尾,核心问题就是资金链彻底断了,金安地产背后靠着紫金集团,前几年大肆扩张,到处拿地囤地,后来集团总部抽调了大量资金周转,再加上今年银行贷款收紧,资金彻底跟不上了,工地直接停工,工人散场,设备闲置,硬生生拖成了烂摊子。”
“被套的业主多不多?尤其是买了期房的。”何凯看向窗外那片荒芜的工地。
“我们这种普通公职人员基本没人敢碰。”
乔兵摇头苦笑,“金安御府定位高端楼盘,单价高、门槛高,我们这点工资根本扛不住,被套牢的大多是市里的个体商户、中小企业老板,当初冲着金家的名气和地段入手,没想到直接踩了大坑。”
张妍这时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,接过话头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,“最冤的就是这些业主,房子没着落,工地迟迟不复工,房贷却一分不能少,每个月准时扣款,几十万、几百万砸进去,手里就一张废纸合同,投诉无门、维权无果,只能硬生生扛着。”
何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眼底沉了下来。
他彻底懂了杨开远的用意。
这位省委书记看似随口安排的调研任务,根本不是临时起意,必然是提前听闻了风声,摸清了其中猫腻,才特意点名让他彻查、撰写专项报告。
张妍夫妻俩身在基层,能打探到的只有表面的资金问题、业主维权困境。
更深层的官商勾结、利益输送、政策套利,他们接触不到,也无从知晓。
几句闲谈摸清基本情况后,何凯没有再多追问,起身谢绝了两人的挽留,带着他们一起在小区附近的餐馆简单吃了顿晚饭。
饭后告别小两口,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区,街边路灯次第亮起。
何凯没有返回市府宿舍,就近找了一家临街茶楼。
包厢安静隐蔽,隔音极好,正好适合谈话。
落座后,他翻出通讯录,直接拨通了金安地产总经理周建明的电话。
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,听筒里传来周建明热情张扬的声音,夹杂着隐约的酒桌喧闹。
何凯只淡淡报了茶楼地址,没多余废话。
不到二十分钟,包厢门被推开。
周建明大步走了进来,一身西装略显凌乱,头发微乱,身上裹胁着浓重的酒气,扑面而来。看得出来,刚刚还在酒局应酬。
但他脚步稳健,眼神清亮,丝毫没有醉酒后的踉跄失态,显然酒量极好,只是刻意带着几分醉酒的松弛感。
一进门,周建明就拔高声调,满脸堆笑,快步上前伸出双手。
“何市长!可算等到您主动联系我了!我这心里一直惦记着您,就怕没机会向您汇报工作!”
何凯抬手示意他落座,眼神平静地打量着他。
“听你这语气,是一直在等我电话?”
“那必须的!”
周建明毫不客套,顺势坐在对面,姿态放得极低,语气却十分活络,“您是市里主官,您的召唤,对我们企业来说就是最大的指引,我天天盼着能有机会跟您对接工作!有什么指示,您尽管吩咐!”
何凯指尖轻点桌面,没有立刻问话,淡淡看着他。
对视两秒,周建明心里莫名一紧,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。
“先说好。”
何凯语气不重,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“你现在到底醉没醉?要是喝多了,今天就不用聊了,我改天再找你,别明天酒醒了,转头就说今晚的事记不清了,扯皮糊弄。”
周建明立刻坐直身子,抬手拍了拍脸颊,眼神瞬间收敛所有散漫,语气无比笃定。
“何市长您放心!心里透亮得很,纯属浅酌助兴,绝对清醒!今晚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绝不打半点马虎眼!”
“行!”
何凯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对方,单刀直入,没有丝毫铺垫。
“金安御府,是你们金安地产开发的项目,没错吧?”
“是,是我们公司的项目!”周建明连忙点头。
“那你如实告诉我。”
何凯语气平稳,字字清晰,“项目停工烂尾的真实原因是什么?后续有没有复工计划?几百户买了你那期房的业主,你们打算怎么交代、怎么善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