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证之后。”
钟思远伸手将那一页翻了过来。
“变更的原因、原来的图纸、修改后的图纸、增加或减少的金额,这四个条件都具备了,区项目办的备案章也盖上了。”
樊守成核对无误,又翻到敬老院改造的零星支出。
“这些零零碎碎的开销怎么都是现金?”
“敬老院的改造工作都是零散的小项目,工人领取现金时每笔都要本人签字,并保留领取凭证。”
樊守成一张张地翻过签字的手印,没有开口,将东西放到一边。
次次都无功而返。
等核对完两万三千株苗木采购账目后,卡点才开始有变化。
项目的账面上只有调拨单和验收单,没有原始发票。
樊守成皱起眉头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。
“资金从项目专用账户支出,发票归入总账,账票分开放置,不符合规定。”
这是整个账目中唯一一个很容易被认定为有漏洞的地方。
钟思远面色不变,稳住了局势。
“统一采购、统一调配,在程序上是合法的。发票原件放在总账里,复印件也已经归档了。元杰,马上到财政所领取原件。”
柳元杰转身下楼了。
几分钟后,他拿着发票原件回来,所有的单据都很完整,数据也没有一点差错。
樊守成一一核对,确定没有问题后才点头放行。
“为什么两万三千元的苗木费用没有计入项目账目?”
“苗木由区里统一采购、调配,发票开在总账上。工地、村里只保留调拨单、验收单,到货清点、签字验收一样不少。”
樊守成又翻了翻,但是没有再开口。
最大的账面风险已经消除。
段国平大概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就把笔记本合上,给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。
“账目很清晰也很合规,凭证也都很齐全。资料我们带回去仔细核对,有问题再联系。”
话音刚落,秦开河就推门而入。
秦开河笑得非常热情得体,能够迅速掌握局面。
“段局、樊老师辛苦了!年关寒冷,奔波劳碌之后先吃些东西休息一下,尝一尝我们本地的腊肉。”
寒暄的时候眼睛也在快速地看桌面。
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八十万垫资凭证。
钟思远这一步棋下得非常漂亮!
主动暴露所有的敏感之处,把疑问直接摆在桌面上,完全堵住别人借题发挥、暗中构陷的道路。
不藏不躲、主动破局,反而使所有的阴谋都没有了用武之地。
秦开河脸上笑得更欢了,心里却满是忌惮。
年轻乡长做事干净利落,博弈手段也越来越老练。
不好控制,也不好对付。
中午吃四菜一汤,有规矩,不喝酒。
段国平松弛得很。
樊守成依旧沉默寡言,不露态度。
秦开河一直客套寒暄。
送走审计组之后,张金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“钟乡长,咱们这关算是过了!”
钟思远站在门口,任由寒风扑面,头脑越发清醒,轻轻摇头。
“现场过关不等于通过。”
“账目是死的,人却是活的。现场查不出问题,并不意味着没有人在背后搞鬼、没有人在背后做局、没有人在背后故意挑刺。真正结论不在现场,在人心、在博弈、在幕后权衡。”
张金华似懂非懂地转身离开。
钟思远望着远方,想起张俊奇说的话。
干净的账本只能保证自己没有错误,但是不能阻挡别人硬栽的罪名、硬设的局。
晚上八点的时候,区审计局档案室的灯还亮着。
樊守成一个人坐在长桌前面。
面前摊开的是今天从大萍乡带回来的全套账目。
他翻得较慢。
白天在乡政府的时候,有些数字看过之后就忘了;
到了晚上,他就喜欢把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再回忆一遍。
翻到八十万垫资那一摞的时候,桌上的手机就响了。
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。
区号、座机号码。
樊守成看了一眼之后就接过了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压低了声音。
“樊会计,八十万的账目后面还有几页,多看看。”
说完之后就把电话挂掉了。
樊守成手里拿着手机,并没有马上放下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钟。
他做了三十年的审计工作,接到这样的电话也不少。
发现问题之后,有人会连夜去通风报信;
查不到问题的时候,也会有人拐弯抹角地提醒你,在清白的账目中找出一些污点。
“樊会计。”
樊守成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。
局里的人称他为樊局,也有人叫他老樊。
叫“樊会计”的,或者是多年前的老朋友。
或者是不懂行的人,随便叫个什么名字。
想找他指出问题的人,连他的职位都说不准。
把电话号码记在本子上之后,又把账本翻了一遍。
账目是清清楚楚的。
他三十年来一直查账,一双眼睛比算盘还灵验,临时平掉的账他一看就知道。
干净就是从里到外都干净。
这个电话……
樊守成又看了一眼本子上的那个电话号码。
查到有问题的人会很着急,没有查到问题的人则会更加焦急。
急得居然要打电话来给他指路!
拿起手机给段国平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段,还没有睡吗?”
“在局里。怎么了?”
樊守成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地叙述了一遍。
账目核对的结果以及刚才接到的电话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
过了一会,段国平的声音才传过来。
“下一周进行第二次进场复核。”
樊守成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二次进场?”
“再看一遍账目。从头到尾。”
段国平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。
“老樊,有人急着帮我们找问题,这说明账后面有事情。查得越仔细,就越要给它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论。省得有人拿半句话出去做文章。”
樊守成明白了。
“我来安排。”
“好的。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还要开碰头会。”
打完电话之后。
樊守成合上账本之后,又把它整整齐齐地放回了档案盒中。
关了灯之后就离开了档案室。
账目是清白的。
但是局很复杂。
有人要无中生有,硬造局。
这场审计博弈还没有结束。

温馨提示:方向键左右(← →)前后翻页,上下(↑ ↓)上下滚用, 回车键:返回列表

上一章|返回目录|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