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路两旁那些老字号铺子全关着门。
独独秀山实业这家新店,把门前那排厚实的防风木板一块块卸了下来。
猴三嘴里哈着热气,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指。
他踩着高脚板凳,把一块实木黑底金字的招牌挂上门楣。
挂着大红绸子的招牌在冷风里打着晃。
店里面灯火通明。
陈美丽领着两个新招来的伙计,手里攥着干抹布。
几个人把大堂里那几口粗瓷大缸擦得反光。
缸里装的,全是前天夜里冒着大雪抢运进来的野山珍。
旁边松木打的柜台上,牛皮纸袋码得像一面砖墙。
每个纸袋上都拿红印泥盖着秀山山货的章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可门外的街道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。
这场大雪,把省城的人全冻在屋里了。
伙计们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。
宽敞的店堂里没人说话。
只剩抹布擦过木头台面发出的闷响。
陈美丽走到算盘跟前,拨弄了两下珠子。
清脆的算盘声在屋里显得特别突兀。
她看着满屋子的尖货,又看了看门外堆积的雪墙,手心攥出了汗。
房租、人工、水脚费。
每一秒钟都在烧钱。
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。
干货店吴大发裹着件泛黄的军大衣。
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紫砂壶,晃晃悠悠从自家虚掩的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旁边还簇拥着几个平时在中山路混饭吃的同行老板。
吴大发往前踱了两步,把一口瓜子皮精准吐在雪墙上。
“哟,这是真打算开门迎客啊?”
“小四你看看,人家这气派。”
小四赶紧凑上前接话。
“老板,气派顶个屁用啊。”
“您瞅瞅这街面,冻得连野狗都不愿意出来拉屎。”
“他们摆这么大阵仗,卖给谁去?”
几个同行立马跟着起哄。
“外乡人就是轴。”
“这大雪封天的开业,不是摆明了把钱往水里扔吗?”
另一个戴皮帽子的瘦子撇了撇嘴。
“我看他们那几口缸里的鲜货,捂了这三四天,怕是早就沤烂发酸了。”
“今天就算白送,省城人也嫌晦气!”
林秀兰阻拦了生气的伙计,心慢慢平静下来。
“各位老板来者是客,要不进来喝口茶。”
看到林秀兰这幅软硬不吃的样子,几人自觉没趣,又聒噪几句便分开站了。
……
踩积雪的咯吱声从街角拐弯处传来。
两拨人深一脚浅一脚往铺子这边挪。
打头的是城南舞狮队的赵师傅。
后头跟着鞭炮铺的老李。
老李背着两卷粗壮的大地红,喘着粗气把鞭炮扔在台阶上。
赵师傅扫了一圈店里。
“林老板。”
赵师傅压着嗓子,语气里全是惋惜。
“我舞了三十年狮子,就没见过这种鬼天气开张的。”
“这雪太大,老少爷们都在家猫着呢,谁会出来看热闹?”
“要不咱今天这仪式,就走个过场算了吧。”
他伸手在棉袄里兜掏了半天,摸出一沓皱巴巴的大团结。
老头数出一半,推到柜台上。
“这是你之前给的定金,退你一半。”
“大雪天的,谁挣钱都不容易,少亏点是点。”
门外的老李听见这话,也跟着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林老板,鞭炮我只放五万响意思意思。”
“剩下的货我原样拉回去,钱也退给你。”
“这年头做点买卖要精打细算,别跟老天爷较劲。”
两人明明是好心,但是林秀兰觉得比吴老四看笑话更让人难受。
因为他们是真心觉得这个开业开不起来。
眼看墙上挂钟的时针就要指到十点。
这是定好的开业吉时。
外面连个凑热闹的闲汉都没有。
街对面的吴大发笑声更加放肆了。
“瞧见没,连舞狮子的都知道今天没戏唱!”
“散了吧散了吧,留着点力气明天关门结账吧!”
陈美丽嘴唇抖了两下。
她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林秀兰的脸。
大堂里的两个小伙计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压力全压在林秀兰一个人肩上。
所有目光都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。
林秀兰面色从容,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坚持自己的选择。
“赵师傅,钱你收回去。”
林秀兰转身往店外走。
“老李,把那二十万响的大地红,全给我挑起来。”
“全放?这……林老板,这炸给谁看啊?”
林秀兰瞥了他一眼。
“按照规矩,吉时到了就得听响。”
老李咬了咬牙,把引线扯出来。
火柴一划。
引线嗞嗞冒着火星子迅速往上窜。
“轰——噼里啪啦!”
二十万响的大地红在空旷的半空炸开。
一团团刺眼的火光连绵不绝。
震耳欲聋的动静在中山路上空回荡,震得两旁屋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红色的纸屑混着呛人的硝烟,落满了大半个灰白色的街道。
鞭炮足足放了五六分钟才彻底消停。
赵师傅带着徒弟象征性地舞了两下狮子头,敲了几声锣。
烟雾慢慢散去,街面上依旧空无一人。
那层铺天盖地的红纸屑,反而把这场开业典礼衬托得像个滑稽的笑话。
就像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戏。
吴大发再也忍不住了。
“哈哈哈哈!大家快看啊!”
他扯破了嗓门对着四周的铺子喊叫。
“这排场可真够吓人的!”
“二十万响鞭炮炸了半天,连只野狗都没招来!”
旁边几个同行笑得前仰后合。
那个胖老板捂着肚子直揉。
“这林老板是被大雪冻坏了脑子吧。”
“那么多鞭炮钱,够买一百斤棒子面了,就这么打水漂咯。”
猴三双眼通红,抓起扫帚就要往对面冲。
陈美丽悄悄背过身去,眼圈有些发红。
两个伙计开始收拾台阶上的纸盒。
林秀兰依旧站在台阶最高处。
就在吴大发的笑声刺破整条街道时。
一阵极其庞杂的动静从街头拐弯处传来,一开始只有几声厚底皮鞋踩雪的闷响。
接着声音越来越密。
吴大发笑声卡在嗓子眼里,转头朝街头望去。
拐角处,率先转出来几个戴着羊剪绒帽子的中年男人。
紧接着是一群穿着将校呢大衣、脚蹬高筒牛皮靴的家属。
人越来越多。
黑压压的人头从拐角处涌出来。
直接填满了刚被市政清扫出来的路面。
这些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红彤彤的小卡片。
为首的几个男人一边走还在一边交流。
“老张,你也是来定那个包年套餐的?”
“废话!我家老太太昨天喝了那一口鲜汤,今天非逼着我顶风出来排队!”
这群人平时都在大院里深居简出。
随便拎出一个,都是百货大楼经理要赔笑脸的角色。
此刻却像是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。
直接冲破了雪墙的阻碍。
他们完全无视了路边那些探头探脑的干货铺子。
走在最前头的一个短发大妈。
正是省委大院的刘保姆。
吴大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就被刘保姆一肩膀撞了个趔趄。
“起开起开!别挡道!我先来的!”
吴大发手里的紫砂壶“当啷”一声掉在雪地里摔个粉碎。
刘保姆一把推开红木大门。
她从兜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,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。
“林老板!给我来份那个九十九的包年套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