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霁挪着沉重的步子,慢慢走到病床前。
“儿子,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?我......我还是第一次见你。你妈妈......她还不知道你的事情......”
程霁看着眼前小脸发青,呼吸微弱的四儿子,佝偻着腰,声音哽咽地说道。
“爸爸五岁那年......就没了妈妈,同时,也失去了父亲。”
“成年之后,爸爸就去了部队。”
“大大小小的任务出了上百起......最严重的一次,差点没醒过来......”
程霁说着说着,苦笑一声,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被泪水模糊成一片,他轻轻碰了碰小四微凉的小拳头。
“但是爸爸还是坚持下来了,并且遇见了你妈妈。”
“儿子......你能不能,为了我们,再坚持一下?”
泪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,砸在玻璃护目镜的内侧,又顺着镜片的边缘无声滑落。
程霁抬手去擦,却发现越擦越多,他颓然地放下手,任由雾气蔓延。
不知过了多久,程霁感觉到手指上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痒意。
他怔楞地垂下眸子,就看见手边那只小的可怜的拳头,正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手指。
程霁紧紧咬住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“好孩子,好孩子,爸爸相信你一定会坚持住的!”
程霁抬起手,轻轻地摸了摸小四的脸颊。
他站起身,眼神温柔地看了小四一眼,又看了看其他三个孩子的睡颜,这才依依不舍地出去。
病房外,袁文竹正靠在长椅上闭目养神。
“袁大夫。”程霁嗓音艰涩。
袁文竹睁开眼睛,对着程霁微微颔首。
程霁坐到袁文竹对面的椅子上,眼神十分执着地看着她。
“袁大夫,小四的情况,你如实跟我说,他大概有多大的可能性可以存活?”
袁文竹抿了抿嘴,轻声说道:“能做的,我们已经都做了,他当时在母体里憋得太久了......后面又窒息过两回,吸奶也不尽人意......”
袁文竹说着,抬头看了程霁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说道:“保守估计,撑过去的希望,不到两成。”
袁文竹说完,走廊里一片寂静。
不到两成,一个这么小的婴儿,程霁苦涩地摇了摇头,这个几率太小了。
但没办法,该请的人都请了,袁文竹是最后的希望。
早在四胞胎出生之后,妇产医院就联合了京市的几大医院共同会诊,结果都令人无比失望。
到头来,只有袁文竹的针灸有些效果。起码,另外三个被袁文竹稳住了不是吗?那老四,这么坚强的孩子,也一定可以的。
程霁这般想着,站起身来,对着袁文竹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袁大夫,谢谢你,麻烦您继续帮我照看着。有什么能用上的,都用上,拜托了。”
“程同志,我只能说,会尽力。”袁文竹沉声道。
程霁没有说话,只是弯腰的弧度又下去了一点。
看着袁文竹重新走进病房,程霁沉默地站起身,然后朝着301走去。
病房里没有一点动静,想来是傅尧还在睡觉。程霁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里面传来说话声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你还要在外面站多久?”
傅尧的声音还有些虚弱,透过门板,显得更加细微。
程霁浑身一僵,他推开门,垂着头站在门口,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。
傅尧靠在床头,看着男人失魂落魄的样子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程霁!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!小四到底怎么样了?”
“咚”的一声,床头柜上的杯子被打落在地,傅尧掀开被子,激动地直起身体。
程霁被她起身的动作吓到,立马冲上前扶住傅尧的肩膀。
他看着眼含热泪的傅尧,脸上满是自责,嘴里飞快地解释着:“对不起,尧尧,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你别气,别激动,小四他现在已经抢救回来了,我刚看完他。”
傅尧听见这话,心里的担忧更甚。
刚刚病房外的动静实在是太大,哪怕关上门,她也听见了一些动静。
四胞胎,停止呼吸,那不就是她的孩子吗?
傅尧当时急得就想起身,却被程霁安排过来看护她的护士劝住。
“傅同志,你现在身体还没好,不能随便去外面。”
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,傅尧无奈地坐在床上。
她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?也不知道是她的哪个孩子停止了呼吸。
傅尧越想越难过,越想越害怕,直到听见程霁这句话时,心底的担忧才有了倾泻的出口。
是她的小四,是被她闷在肚子里的那个可怜孩子。
都怪她,都怪她不好,要是她当时再努力一点就好了。要是她没有动胎气,是不是就不会早产?小四是不是也不会出事?
傅尧愧疚地捂住唇,痛哭出声。
程霁听着耳边压抑的哭声,心也跟着碎了。
他痛苦地将人搂入怀里,眼角也滑下热泪。
傅尧闻着男人身上刺鼻的消毒水味,眼泪无声落下。
她早就该猜到的,她早就该猜到的。
“你告诉我,小四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“程霁,我是他的妈妈,我,咳咳......我有权知道真实情况。”
傅尧没有哭多久,她担心孩子。
看着傅尧将自己推开的动作,程霁眼神一暗,有些难过地低下头。
“尧尧,我不是故意骗你的。小四的情况,我跟你说,但是你答应我,不要再哭了,好不好?”
程霁小心翼翼地捧起傅尧的脸,看着她哭得通红的脸颊,心中一阵抽痛。
傅尧抿了抿嘴,从喉间溢出一声“嗯”。
程霁点点头,轻声跟傅尧讲起了小四目前的情况。
“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呼吸不畅,容易窒息。然后自主吞咽能力差,身体发育也比其他几个慢......”
听着这些话,傅尧长吸一口气,她仰起头,努力将眼泪憋回去。
“然后呢?医生怎么说?他现在的身体条件,可以活下来吗?”
傅尧咬着牙,身体不住地颤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