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赵,你别光顾着自己吃,味道到底如何?”旁边的户部尚书急得直咽口水,一把抢过赵大人手里的筷子,也夹了一口。
下一秒,户部尚书的表情也凝固了。
“脆……太脆了!”户部尚书震惊地看着碗里那根根分明的土豆丝,“刚才那盘用荤油炒的,虽然也脆,但吃到最后,嘴里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肥腻感。
但这盘……这盘吃下去,满口都是清爽!”
“更重要的是,这植物油,没有掩盖土豆本身的香气!”房玄龄不知从哪又找了一双筷子,仔细品尝后,神色变得凝重。
这位大唐宰相放下筷子,转头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,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
“楚先生,您这哪里是榨油,您这是凭空给大唐变出了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啊!”
房玄龄指着那台刚刚停止转动的木制脱胚机,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。
“大唐百姓为何吃不起油?因为要吃油,就得养猪。
可百姓连自己都吃不饱,哪来的粮食去喂猪?这就成了一个死局!”
房玄龄越说越激动,甚至在田埂上来回踱步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!这玉米,本来就是能填饱肚子的高产主粮。
百姓种了玉米,既能把玉米面当做主食度荒,又能把这脱下来的胚芽用来榨油!一举两得,互不耽误!”
“有了油水,百姓的肚皮里有了油水,就不会那么容易饿!干活就有力气!力气大了,就能开垦更多的荒地,种更多的粮食!”户部尚书接着房玄龄的话头,激动得满脸通红,“这……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啊!”
楚阳将沾着油星的手在围裙上随便擦了两下,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不仅如此。
老赵,你看看那榨完油剩下的玉米渣和胚芽饼。”楚阳指着脱胚机下方的那几个木盆。
赵大人赶紧跑过去,抓起一把榨干了油分的胚芽渣。
“这东西,虽然没油了,但里面的营养还在。
拿去喂猪、喂鸡、喂牛,是天底下最好的精饲料。
用不了两年,关中大地的牲畜就会多得数不过来。
到时候,哪怕是最穷的农户,过年也能吃上一口肉。”
楚阳走到那筐留作种子的土豆前,拍了拍竹筐的边缘。
“各位大人。
土豆保底,玉米榨油,豆渣喂猪。
这就是我给大唐农业制定的‘三年计划’。
这套组合拳打下去,只要你们不贪污、不克扣、踏踏实实地教老百姓怎么种。”
楚阳看着长安城的方向,语气平静却带着庞大的自信。
“三年之内,我让这大唐天下,再无一个饿死之骨!”
……
……
时间如同白驹过隙,冬雪融化,春风再次吹绿了渭河两岸。
长安城外,渭水以北,八十里处的一个小村庄。
名叫赵家沟。
这里地处黄土高原的边缘,土地贫瘠,缺水。
往年这个时候,村里的人家早已经断了粮,只能去挖观音土、剥树皮来充饥。
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饿得脱相、倒毙在沟渠里的流民。
但今年,赵家沟的气氛,却显得诡异。
太阳刚刚升起,村头的旱地里,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。
“当家的,你手可轻点!里正大人说了,这金贵玩意儿要是刨烂了,得按损坏御赐之物的罪名打板子!”
一个穿着满是补丁粗布麻衣的妇人,紧张地攥着粗糙的双手,眼睛死死地盯着在前面挥舞着锄头的汉子。
汉子名叫王二,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巴交的庄稼汉。
他此刻光着膀子,初春的寒风吹在他黝黑的皮肤上,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,浑身冒着热气。
“俺知道!俺这手稳着呢!”
王二咽了一口唾沫,小心地将手里的铁锄头探进那株已经枯黄的植物根部。
他没有用蛮力,而是利用杠杆原理,沿着边缘慢慢地撬动那块板结的黄土。
“咔啦。”
一块干硬的土块被撬开。
王二扔下锄头,直接扑在地上,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,在泥土里轻柔地扒拉着。
他的两个孩子,一个七岁,一个五岁,饿得脑袋大身子细,此刻也趴在田埂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爹,摸到了吗?”七岁的大毛小声问道。
“别吵!爹摸到了一个硬疙瘩……”王二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的手指在泥土下触碰到了一个光滑、沉甸甸的物体。
他顺着那个物体的边缘往外抠,然后双手用力一捧。
哗啦!
连带着泥土,一串足有七八个、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的黄褐色土豆,被他生生地从黄土地里拽了出来!
那一瞬间。
周围围观的十几个村民,呼吸同时停滞了。
死寂。
整片田野里,除了风吹过枯草的声音,就只剩下王二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……”王二跪在泥地里,呆呆地看着双手捧着的那一串土豆。
那重量,压得他的手腕都在发酸。
“我的老天爷啊……”旁边的一个独眼老头双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,指着那串土豆,嘴唇哆嗦着,“就这一棵秧子底下,竟然结了这么大一嘟噜!这……这得有三斤多重吧?!”
“三斤?你看那个最大的,怕是半斤都不止!”
王二的媳妇翠花眼圈“唰”地一下红了,她猛地扑过去,一把将那串土豆抢到怀里,也不嫌上面全是泥巴,死死地抱在胸前,就像是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。
“当家的!咱家这半亩地……这半亩地要是棵棵都结这么多……咱一家四口,今年,明年,后年!都饿不死了!”翠花嚎啕大哭起来,那哭声里,压抑了太多年的恐惧和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释放。
“还愣着干啥!挖!快挖!”
里正站在田埂上,挥舞着手里的旱烟袋,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。
“都给老子小心点刨!谁要是浪费了一个粮食疙瘩,老子活劈了他!”
不需要里正催促,整个赵家沟的村民们已经陷入了狂热的挖掘之中。
到处都是刨土的声音,到处都是夹杂着哭泣和狂笑的惊呼。
“我这里也有!一嘟噜六个!”
“天呐!我这棵底下结了十个!太密了,都快把土皮顶破了!”
“快来人搭把手,这坑里的土豆太多,我一个人拔不动这根须子!”
王二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,一棵接一棵地挖着。
每挖出一棵,他的两个孩子就小心地把土豆从根须上摘下来,放进背篓里。
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足有半人高的大背篓,竟然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!
王二试图去背那个背篓,双腿一用力,竟然没站起来。
太沉了!
这恐怖的重量,是他们在这片贫瘠的黄土地上种了几辈子小麦和粟米,也从未体验过的丰收之重!
傍晚时分。
王二家那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,罕见地升起了浓浓的炊烟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,借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,可以看到一家四口正围着一个破旧的陶罐,死死地盯着罐子里翻滚的沸水。
水里,煮着七八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土豆。
随着水的沸腾,一股浓郁的粮食甜香味,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。
“咕噜……”
大毛和二毛响亮地咽着口水。
大毛的手指甚至忍不住向滚烫的陶罐伸去。
“啪!”翠花一巴掌打在大毛的手背上,“急什么!还没熟透呢,夹生吃了闹肚子!”
虽然在骂,但翠花的脸上却带着温柔、甚至是奢侈的笑容。
“娘,这东西,真的能随便吃吗?”二毛吸溜着鼻子,怯生生地问,“以前过年吃白面馍馍,你都只让俺吃半个。”
王二拿着一根烧火棍,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,转过头,看着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,眼眶湿润了。
“吃!随便吃!”王二的声音沙哑,“里正过了秤,咱家那半亩地,挖出来足足两千斤的土豆蛋子!除了上交留种的,剩下全在咱家地窖里堆着呢!吃到明年开春都吃不完!”
“熟了!当家的,快把火撤了!”翠花拿着一双长筷子,小心地在土豆上戳了一下。
筷子轻松地穿透了土豆的表皮,扎进了绵软的内里。
王二赶紧把柴火退出灶膛,翠花将煮熟的土豆捞出来,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。
土豆的表皮因为吸饱了水分,微微有些开裂,露出里面如同凝脂般的淡黄色果肉。
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
“吃吧。”王二拿过一个,顾不得烫,用粗糙的手指快速地剥掉外皮,然后递到大毛手里。
大毛双手接过,张开嘴,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没有蔬菜的清苦,没有麸糠的拉嗓子。
那种绵软、带着淡淡甘甜的淀粉,在口腔里瞬间化开。
“呜……”
大毛吃着吃着,突然突兀地哭了起来。
他一边哭,一边拼命地往嘴里塞土豆,即使被烫得直翻白眼,也绝对不肯吐出来一口。
“慢点吃!没人和你抢!”翠花一边抹眼泪,一边给二毛也剥了一个。
王二自己拿了一个最小的,连皮都没剥,直接扔进嘴里,用力地咀嚼着。
饱了。
这是王二三十年来,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,胃里被一种沉甸甸、温暖的东西填满了。
没有心慌,没有虚汗,只有一种踏实的力量感,顺着胃部流向了四肢百骸。
“当家的。”翠花看着两个已经把肚子撑得溜圆、正躺在炕上打饱嗝的孩子,轻声说道,“明天去镇上赶集,咱把地窖里那些个头小的土豆挑出来一筐,去换点粗盐和布头吧。”
“行。”王二点点头,珍惜地把掉在桌子上的一块土豆皮捡起来放进嘴里。
“那……去镇上的时候,要不要顺路去趟后山的观音庙?给菩萨上柱香?”翠花犹豫了一下,“以前每年春耕和秋收,咱都得省下一口粮去供奉,求菩萨保佑风调雨顺。
今年收了这么多,要是不去……”
王二嚼着土豆皮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透过破烂的窗户纸,看向了后山的方向。
夜色中,那座隐隐约约的观音庙,此刻在他眼里,突然变得陌生,甚至有些可笑。
“去个屁!”
王二罕见地爆了句粗口,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。
“前年大旱,俺在庙门前跪了三天三夜,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都供上去了。
结果呢?老天爷下过一滴雨吗?你婆婆不还是活生生饿死了?!”
王二指着墙角那个装满土豆的背篓。
“这救命的粮食疙瘩,是菩萨从天上掉下来的吗?不是!是长安城里的皇帝老爷,还有那些穿官服的先生们派人送来的!是俺用这把锄头,一锄头一锄头从泥地里刨出来的!”
王二站起身,走到屋角,一脚将那个供奉着一个泥菩萨的神龛踹翻在地。
“哐当!”
泥菩萨摔成了碎片。
“以后,咱家不拜这些不吃五谷杂粮的泥胎了!有那闲工夫去磕头,俺不如多挑两担粪去沤肥!咱拜自己这双能种出粮食的手!”
……
……
赵家沟后山,观音庙。
清晨的薄雾笼罩着这座有些破败的小庙。
庙里的主持慧明老和尚,此刻正焦虑地在正殿的供桌前走来走去。
供桌上空空如也,只有几缕微弱的香烟在香炉里苟延残喘。
“怎么回事?这都日上三竿了,怎么一个来上香的香客都没有?”
慧明皱着花白的眉头,看着山下赵家沟的方向。
往年秋收或者春耕之后,哪怕村民们饿得皮包骨头,也总会抠出几把粟米,或者省下半块饼子,恭恭敬敬地送到庙里来还愿。
这不仅是庙里的口粮,更是维持菩萨“香火之力”的根本。
但今天,山路上一片死寂。
“师父!”
一个小沙弥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空空的紫金钵盂。
“师父,徒儿刚才去山下的村子化缘,结果……结果……”小沙弥结结巴巴地说道。
“结果什么?可是他们逢了灾年,实在拿不出粮食?”慧明叹了口气,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,“阿弥陀佛,众生皆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