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三,亥时二刻。
章述的手还按在药箱盖上。
“记。”萧煜道,“苗有禄供,景泰二十七年腊月初九戌时,中宫帐前请脉医士姓许,今太医院院正。章述供,此番南下复核,院正亲点。两条入甲字第一卷,不作认定。”
蒋照落笔。
“行文太医院,调许院正景泰二十七年脉案,自十一月起按日交三司。”萧煜道,“院正本人十日内具结,写明腊月初九说过哪几句。”
章述抬头:“殿下,下官复核的药封结论……”
“你先开的口,结论照旧有效。”萧煜道,“点你的人要查,你做的事不连着查。”
章述把药箱挪回脚边,冲三司案一揖,没再坐下。
常胜腹诽:领导派你来背锅,你反手把领导的名字写进了周报。章院判这觉悟,值一个季度优秀员工。
子时初,北边驿道亮起两盏灯。京城急递到了,火漆竹筒两只,封签上押着内侍监、御史台、刑部三方的名。
“内侍监景泰二十七年宫牌缴回簿,刘公公亲封。”驿卒道。
三司验封。蒋照展开抄页,手指顺着行往下走,停在十一月一格。
“中宫女官一名,沈仪,掌药。景泰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,病故,除籍。宫牌缴回,验讫。经手,东宫内字第十九。”
赵济的算盘珠响了一声:“十一月二十。宗人府残页上,教养去处东宫改中宫,也是这一天。”
“病故的人,牌交得挺快。”温迟道。
晏青转向苗有禄:“腊月初九给你送脉录的女官,你听人叫过她什么?”
苗有禄把铜秤攥进手心,想了一阵。
“高公公叫她沈姑姑。”他道,“小的记得清楚,收档簿要她画押,她只写一个沈字,余下的空着。”
堂上有人倒抽了口气。
“死了十九天的人,揣着中宫的牌,进太医院送脉录。”赵济道。
顾彦还跪在原地,这时撑着膝盖直起腰:“殿下,内侍监簿是官档。官档写病故,便是病故。苗有禄一个裁撤书吏,凭三十七年前听过的一个姓来翻官档,于律不合。”
霍守岳在绳外接了一声:“对,死人还能送信不成!”
萧煜没看他俩,冲赵济抬了抬下巴。
“钱大人初七送来的六口铁皮箱,第六口。”
赵济起身去开证箱,三司押名,揭封。盐仓大使猪圈底挖出来的账册下头,压着一本蓝布面的灶户籍册。这册子由荆州盐铁司每十年换造一回,灶户要登亲眷。沈记盐号那一页折了角。
赵济念:“沈长福,沈记盐号东家。妹沈仪,景泰二十六年选入宫。景泰二十八年正月归,嫁江陵戚家湾灶户戚大有,入灶籍。”
“官档写她死在二十七年冬,灶籍写她二十八年开春嫁人。”萧煜道,“顾给事中,两本都是官档,你信哪本?”
顾彦张了嘴,没出声。
“内侍监簿是宫里造的,灶籍册是盐铁司造的。宫里要她死,盐铁司要她活,一个人两本账。”萧煜道,“孤两本都不信,孤去找人。”
常胜腹诽:官网发了讣告,税务局还在给她开发票。这波数据不同步,运维该祭天了。
“戚家湾离钥三多远?”
“十八里,走堤上。”左凌道。
“左凌,带二十人。卫大人随行,钱大人随行。”萧煜道,“到了先点人,再封门,账册一页不许翻,原样搬回来。天亮以前回。”
卫衡提笔押了派差单,披上外袍。钱墨林把袖子一挽:“盐户的账,下官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三人出门,马蹄往东去。
跳板边的青衫女人低头看着膝下的孩子,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,拍得很慢。孩子睡着了,嘴里含着糖。
寅时末,东边堤上来了三辆车。
左凌头一个进门,靴底全是盐泥:“戚大有前年死了。家里剩一个儿子,戚守业,三十六岁,灶上烧盐的。他娘不在家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四月二十走的,说回娘家探亲,走了就没回来。”
车上抬下两口樟木箱。戚守业跟在后头,黑脸,手上烫疤一层叠一层,站在麻绳外不敢进。
蒋照递笔。他写了个戚字,余下两个字写成了一团。
“不识字,殿下莫怪。”
“会按手印就行。”萧煜道。
钱墨林开箱。上头一层是灶上的柴炭簿,下头一层是一只竹匣,匣里三十七张单子,一年一张,拿麻绳串着。
钱墨林抽出最底下一张,凑到灯下,眉头拧起来。
“荆州盐铁司,引外余盐分成。付戚家湾灶户沈氏,银四百两整。”他道,“景泰二十八年腊月初九。”
赵济接过去,一张一张往上翻。
“每年一张,都是四百两,都是腊月初九。”他道,“三十七年,一万四千八百两。”
“盐铁司给灶户分成,要有盐引,有批文。”钱墨林把灶籍册推过来,“戚家一年烧盐不过三百担,官价收了,一文分成都轮不上。这四百两,簿上叫引外余盐。引外,就是没引。”
“谁批的?”
钱墨林翻到最上头几张:“这三年押的是荆州盐铁使文夏。再往前换过六任盐铁使,一任一个名字,单子格式一个字没改。”
“文夏在刑部大牢。”萧煜道,“蒋照,记。行文刑部,问文夏这四百两是谁交代给他的,上一任怎么交到他手上。六任盐铁使,活着的具结,死了的查家眷。”
戚守业在绳外抓着麻绳:“殿下,这钱……小的娘说,是外祖家盐号给的嫁妆钱,每年一回,不能问。”
“你娘拿去做什么了?”
“一年留二十两过日子,余下的,年年腊月底有人上门取走。”戚守业道,“取钱的人戴斗笠,吃饭用左手。”
温迟的镊子停在单子上。
常胜摸了摸怀里装木牌的证袋。
萧煜把三十七张单子在门板上一张张摊开,从景泰二十八年一直摊到今年。
“腊月初九。”他道。
没人接话。杨昀扶着门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孤的生辰。”萧煜道,“三十七年,孤每过一回生辰,江陵就有人领一回钱。孤在东宫吃长寿面,这边在付封口费。”
赵济把算盘推到一边,一颗珠子没拨。
霍临川抱着牌位,看着这一排单子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“四百两。”他道,“霍家守钥人一年领米二石,折银不到三两。”
“封住一个知道挑了哪份的人,比守一座库贵。”萧煜道,“记。沈仪案另立一卷,挂甲字第一卷下。三十七张分成单,入一级证物。官档病故一条,先不采信。”
顾彦跪着,奏本从膝头滑到了地上。他伸手去捡,捡了两回才捡起来。
温迟把最上头一张拎起来:“今年这张,签收人一栏还是本人写的。”
他把单子翻正。签收处两个字:沈仪。
“三月十一签的。仪字右边,最后一笔往外甩。”
蒋照没等吩咐,从案上抽出一张纸。酉时一刻青衫女人写下的“梁绣”,墨早已干透。
温迟把两张纸并排摆开,看了很久。
“绣字的钩,仪字的钩,出自一只手。”
仓里的人齐齐转向跳板边。
青衫女人抱着睡熟的孩子,抬起头。
戚守业抓着麻绳的手一松,整个人往前扑,被关猛的兵拦在三步外。
“娘!”
女人没应他,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冲萧煜开口。
“殿下查到盐钱,算查到一半。”她道,“腊月初九夜里,娘娘挑的是哪一个,这四百两不管。四百两管的,是我没说出口的第三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