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四,卯时初。
沈仪说完,把孩子往怀里拢紧,嘴闭得严实。
萧煜起身,退回证人案下首的条凳上坐定。
“东宫回避。第三份是什么,说给三司听。”
“殿下不听,我不说。”
“孤不听,才轮得到你说。”萧煜道,“你冲孤讲一句,明天京城传的就是太子私审证人。三司问你答,原话入卷。孤坐在这里,一个字也漏不掉。”
晏青提笔:“沈仪,第三份脉录现在何处?”
沈仪低头拍孩子的背,一下,两下,不答。
戚守业攥着麻绳,指甲抠进了绳股里。
“娘,四月二十你走的时候,灶上的火没熄。我守了二十多天,天天添柴,怕你回来锅是凉的。”
沈仪手上没停。
“你说回娘家。沈家早没人了,你回谁的家?”戚守业嗓门拔上去,“你跑来顶别人的名,抱别人的娃,给别人当姑姑。”
“守业,回去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戚守业解下背上的蓝布包袱,跪到地上,隔着麻绳往里推。
“你走前一夜把它塞进灶膛底,砌了三层砖,说端午前你不回来,就拿它去找给四百两的人。今天我才弄明白,给钱的是官府。我不找给钱的,我交给查钱的。”
沈仪扑出去抓包袱,关猛的枪杆横过来,她的手停在枪杆上,五根指头都在抖。
“第三步。”关猛道。
常胜腹诽:亲妈千里单骑顶包,亲儿子反手一个实名举报。这家算大义灭亲还是大义救亲,得等结案才有定论。
顾彦跪着往前挪了半步:“殿下,此物涉东宫出身。奏本在先,宜交通政司原封进呈,由宗人府……”
“陛下五月十一手诏,宗人府、礼部暂缓议身份,交三司会审。”萧煜道,“你的本子初十收讫,诏书十一才下。顾给事中打算拿初十的本子,改十一的旨?”
顾彦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三司验封,蒋照押名,解开包袱。里头一只榆木匣,巴掌宽,一尺长,四角包铜,铜皮上结着盐霜。孟平川上秤:“连匣两斤三两。”
匣里三样东西。
头一张是验封凭,纸角发脆。蒋照念:“景泰二十七年十二月初九,落日谷药引一匣,重三两二钱,双印封,入中宫,不入药房。验封人,中宫掌药沈仪。启封人,空。”
凭纸背面抄着一个方子。章述凑近看完,直起腰。
“乌头一分,椿灰三分,炼蜜为丸,粟米大小,小儿夜啼服一丸。”他道,“止啼的方子。一岁以下的孩子吃一丸,能睡满六个时辰,不醒,不哭。多加一分乌头,就再也醒不过来。”
霍临川抱牌位的手收紧了:“船上女官喂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药引跟孩子同一天进中宫。”萧煜道,“娘娘在帐子里问孩子到了没有,药是给孩子预备的,让他们进了宫也不出声。”
沈仪抬起头,头一回主动开口:“我没拆。两个孩子进门那一夜,谁也没哭。”
“没吃药,也没哭。”赵济道,“这账不平。”
没人接话。
第二样是半张名册,撕口毛茬朝里。林师师念:“中宫乳母册。皇二子乳母二名,一名梁绣,梁家湾人。一名吴阿桂,荆州人。候换乳母一名,随……”
后头没了。
林师师把吴阿桂的铜牌摆到旁边:“名字对得上。”
“两个孩子,两个乳母。”萧煜道,“梁绣奶的是哪一个,吴阿桂奶的是哪一个,撕掉的半截写着。”
第三样是一封信,粗皮纸,没封口,没署名,拢共三行。
先验药。
再验血。
再问名。
温迟对着灯光推了一遍:“墨是三十年往上的旧松烟。字无钩,横平竖直,跟沈仪的手对不上。”
“谁写的?”晏青问。
“腊月初九后半夜,从帐子里递出来的。”沈仪道,“递信的手,我没看清。”
杨昀扶着门板站起来,盯住“验”字最后一笔,嘴唇动了两下,又坐了回去。
萧煜把信纸从三司案上拿起,这是他今夜头一回伸手碰证物。他没往自己跟前看,转过来冲着顾彦。
“三十七年前,有人替今天定了规矩,分三步。药要先验,血要再验,名字排在最后问。”萧煜道,“你们二十九个人,初十就写好了奏本,药没验,血没验,头一句就问孤姓什么。”
顾彦托着奏本的手垂到了膝盖上。
“殿下,这第二步……”晏青道,“验血,只能滴血入水。”
“章院判。”萧煜道,“清水里撒一撮盐,谁的血都能融到一处。添一钱白矾,亲父子的血也融不到一起。太医院认这个法子吗?”
“不认。”章述道,“医书上没有,是民间的说法。”
“记。”萧煜道,“凡验血之法,先报三司。验法本身,由太医院、刑部、御史台三方先验,写明用什么水,盛什么碗,谁取的血,押名以后,才许拿来验人。孤的血,一样照此办。验法没过三方,谁拿一碗水来,孤都不伸手指头。”
蒋照落笔,晏青、卫衡、裴文正依次押名。
常胜腹诽:人家拿着鉴定报告上门,殿下先把检测机构的资质证书审了一遍。连试剂都要备案,这波叫源头治理。
孟平川没挪步,拿尺子量匣底。
“外高一寸二,里深九分。”他道,“底板厚不该有三分。”
温迟换细镊子,沿着匣底铜皮的缝挑开一道口,里头夹着一层油纸。油纸包着一小片东西,一寸来长,半分厚,白里泛黄。
“象牙。”温迟道,“东宫内字牌用乌木,高源名下的旧牌、江陵扣下的腰牌,都是木头。这一块,材质对不上。”
“宫牌?”卫衡问。
“边上带半道回纹,牌框的样子。外沿磨平过两回,一回是旧口,一回是新口。”温迟把它翻过来,“里侧还剩一笔。”
一道短竖,挨着一道长竖,收笔往下压。
立刀。
左凌没出声,手搭上了刀柄。
裴文正弯腰看了很久,直起身时,扶了一下案角。
“内侍监发牌,东宫乌木,六宫黄杨。”他道,“象牙牌只发御前近侍。景泰二十七年领象牙牌的,簿上不过七个人。”
“七个人里,姓刘的有几个?”萧煜问。
裴文正没答。
萧煜也没再问。他想起冯安带来的描金匣,刘疽亲笔写着“请三方会同开看”,末尾被人添了一句“仅请殿下一人过目”。
“蒋照,记。象牙牌边角一片,磨口两层,残笔立刀,列一级证物。行文内侍监,调景泰二十七年御前象牙牌发放簿、缴回簿,原件交三司。”萧煜道,“不作认定。”
沈仪盯着象牙片,拍孩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牌是他的。”她道,“挑孩子的,未必是他。”
“他是谁?”晏青追问。
沈仪不答,冲跪在地上的戚守业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。
仓门外马蹄声急,一名影密卫翻身下马,火漆竹筒还没递到三司案前,人已经跪下了。
“京城急报。大内总管刘疽,昨夜自请出宫,未带仪仗,只领两骑,往荆州来了。”
萧煜手里的无名信没放下。
三行字,头一行“先验药”,墨色最淡。